弗里德曼的百分率规则:与其信任相机抉择,不如把货币增速钉死在公式里 图 1
弗里德曼的百分率规则:与其信任相机抉择,不如把货币增速钉死在公式里 · 图 1

一个把方向盘焊死的方案

在《货币稳定方案》(1960)及与安娜·施瓦茨合著的货币史巨著中,米尔顿·弗里德曼提出了后来被概括为「k百分比规则」的主张:不交给货币当局任何相机抉择的权力,由法律或规则锁定一个固定的货币供应量年增长率——他讨论过的量级大约对应实际产出与生产率增速之和——无论经济冷热都不许偏离。他的理由不是相信自己能算准最优增长率,而是相信当局的判断滞后、政治压力与频繁微调本身就是波动源:与其争论谁握方向盘更稳,不如把方向盘固定在一个不完美但可预期的轨道上。这与凯恩斯传统里「盯着失业与通胀随时调药」的信念构成分立战后宏观政策最深的路线分歧。

弗里德曼的百分率规则:与其信任相机抉择,不如把货币增速钉死在公式里 图 2
弗里德曼的百分率规则:与其信任相机抉择,不如把货币增速钉死在公式里 · 图 2

与泰勒规则一字之差,方向相反

后世常把「规则」都算成一类,但弗里德曼规则与泰勒规则约束的对象完全不同:泰勒规则交给政策制定者的仍是一个利率公式,允许用通胀缺口与产出缺口随时重算;弗里德曼规则直接锁住数量,甚至认为利率是危险的中间指标——利率上升可能意味着政策在收紧,也可能意味着通胀预期已经起飞,当局会被利率的读数误导。这个分歧在七十年代末「货币政策中介目标从货币量转向利率」的实践中见了分晓:金融创新让货币定义与流通速度双双变得不稳定,多数央行转向以短期利率为操作目标。规则之争却没有结束,它只是换了地层。

稳定币是规则约束的实验田

稳定币的整套设计可以说就是弗里德曼式信条的工程化:铸造与赎回用智能合约挂钩一、二级市场,铸造上限、储备门槛等参数写入规则;发行方若临时动储备、调参数,链上记录会立刻暴露裁量痕迹。但稳定币同时暴露了规则的代价面。储备资产的收益依赖外部利率环境,规则锁得住供应曲线,锁不住宏观周期——2020年3月美元流动性紧张时,铸造量飙升对应的是避险抢购而非交易需求;若协议硬按历史增速铸造,反而会在挤向安全资产的时点加剧短缺。规则与裁量在此处的真实分歧不是「要不要约束」,而是「把裁量留给谁」:留给合约升级的多签,还是留给紧急赎回闸门的触发条件设计。

读者能带走的对照清单

最后交代一句规则主张的历史下场,以免读者把它当成陈旧遗老的主张:货币供应量目标在八十年代的美国、英国、德国都曾被部分采用又陆续放弃,原因是金融创新使「什么是货币」的边界不断移动,规则失去了稳定的被测对象。但把方向盘焊死的冲动从未消失——它转世进了智能合约:代码即规则,执行即信用。稳定币实验的真正新鲜之处,是把弗里德曼与凯恩斯传统的规则之争,从央行会议室搬进了可以逐块审计的公开账本,让「说到做到」第一次变得可验证,也让规则失灵的代价第一次变得可围观。

读稳定币发行文档时,可以把弗里德曼的两个问题原样搬过去:哪些行为被规则锁死——发行上限、储备构成下限、参数调整的生效时滞;哪些行为留给管理层的「视情况而定」——这些留白通常正是危机时刻真正被使用的空间。反过来看央行政策新闻时,也可以问一句:当局此刻强调数据依赖还是前瞻指引,接近泰勒式裁量还是弗里德曼式锚定。百分率规则早已不是现实政策,但它留下的检验标准比任何单一政策都长寿:告诉公众未来会发生什么,并且说到做到,本身就是一种可被定价的制度资产。本文为货币理论与机制史科普,不构成投资建议。